前面
本文参考自河北教育出版社、陈德文译的《阴翳礼赞》中收录的多篇随笔。
《阴翳礼赞》
美,不存在于物体之中,而存在于物与物产生的阴翳的波纹和明暗之中。
东方人眼中,美是一种多条件、多因素在某个时刻形成的一种整体状态(氛围感), 是短暂的稀有的瞬间的,用佛教的话说就是“缘起性空”,一切都是因缘的结合。西方人倾向于彻底赶走黑暗、迎接光明,而东方人则偏爱于阴翳、幽暗、模糊等一切氛围组合的状态。
“阴翳”不是黑暗,是光欲照亮却又无法完全照亮的临界,在光与暗并存的临界内便形成了影,即阴翳――仅存于此时此刻的状态。
西式的家具、装饰、用具普遍追求“物体的美”,这种美存在于物体本身,但在东方眼中这样的美并非真正之美。西式的用品或洁净或明亮或反光,阴翳也就消失不见。比起纯正的光,人类更需要影的调和(正如人在持续的强光照亮下会精神错乱)。暗色的瓷碗配上白色米饭使人生食欲,木质阴暗寂静的厕所使人冥想平稳,日式料理在幽暗环境下使人深感精致,木质的餐具不反射光亮使周遭融洽。而有腐蚀、生锈等自然痕迹的物品,则使一切更美,因为这依旧是因缘结合、仅限此时的状态。从这个角度讲,或许我们永远难以说清“物哀”为何,因为物哀的对象连同物哀的概念都是模糊的,永远给不出对此完美的解释,但庆幸的是,我们大部分时刻却又能切身实际地感受。
但说回我个人的现实,不知日本如何,但在中国城市基本都是偏西式的房,刷白的墙、电灯电器、瓷砖玻璃…对于居住于现代房屋习惯的我,自然会下意识地将文中提到的,诸如木质的、有痕迹的厕所或房屋或用具与不干净、邋遢、落后等联系一起。这大抵是我没能亲历这般美学的局限性,但总地来说,我能理解也能想象这样的美。
此外,文中还提到有趣一点,现在大家都被动地受西方科学影响,如若率先发现与推动近现代科学的不是西方而是东方,或许对于诸如细胞、原子等概念会有独属于东方人、佛教或禅宗的理解,但可惜现已一去不复返。
《恋爱及色情》
西方历史上的作品多为男女之恋,甚至视恋爱最纯洁、最高尚的主题,而东方似乎截然相反。西方的“恋爱”强调纯洁性、精神性,用今天亚文化的通俗话来说,类似于“纯爱”一词(但也只是类似),而在东方历史上似乎少有纯粹的男女之爱(尤其是触及色情的)的作品。但实际上只要一找,无论是日本还是中国的何时代,总会有一定数量的描写恋爱乃至色情的作品,只是这样的作品难登大雅之堂,大家视其为通俗读物、闲书,但文人却又总会在暗地里偷读,即这样的主题被边缘化、压抑化了。然而越是压抑越是非主流,越能证明色情是人的本能中最强大的东西。首先,色情最易让人挣脱束缚,即便是再理性的人。其次,比起虚渺的”灵魂相通“或”人格高尚“,肉体往往是最真挚的、最直接的、最诚实的。虚渺的概念可能会骗人,而皮肤的感触、气味、姿态不会,它是人类最真实的镜子。
将爱情或欲望装在心里,尽管包藏不露,其情感上反而别具一种风韵。
日本使用“隐晦”压抑它,它愈在暗处顽强存在;西方通过理想化、浪漫化包装它,它成为主流的一员。两种态度亦是两种美学观念。谷崎认为这一最强大的本能还可使人升华,不让色情停留于低俗快感,而是通过极致的官能体验达到某种纯净的精神境界。如此一来,这或许使我们更能理解他的小说作品中的官能之美与个人观念。即便不能完全理解其观点,谷崎的文字往往最为流畅舒坦,只觉在自主地调动身体器官轻快地感知文字,而较于其他唯美派作家,如需反复揣摩、品味和感受每个字而韵味悠长的川端,谷崎的文字给人的明朗体验,我觉得本身就很符合他所追求的官能美。
比起放纵与露骨,压抑于内心里的爱情包也包不住,时时无意识流露于言行之端,更能引得男人心动。
退一步地说,东方人作品里普遍存在的欲说还休、含蓄委婉,何尝不也是这种压抑克制但又暗自顽强的美学的体现了?所谓“爱在欲语未语时最真”,语言这种残缺的容器,必然难承载抽象模糊的情绪与心意,东方人尤其日本人意识到这点,故而选择不刻意明说,因为本就模糊的东西转为清晰必然有损。反而选择去体验和感受,因为藏于内心的东西总会一星半点地从缝隙里窜出,从而表露于外在。少女的红晕、羞涩、矜持正因此而动容。我不知西方的当代文娱作品具体如何,但至少日本的亚文化作品里,带有天然呆、傲娇、无口(三无)等反差感体验的二次元美少女往往很具有代表性,也常惹人偏爱。这点显然也受其自然流露般地压抑与克制的美学影响。
对了,上面我提到西式经典作品的“恋爱”主题类似于亚文化中的“纯爱”一词,可为什么了类似于?因为显然动画、游戏、轻小说等亚文化作品中描绘的恋爱绝,不是西方作品中绝对追求纯粹、精神的柏拉图式恋爱。反而尤其是视觉小说/GalGame这些与“恋爱”一词休戚相关(或以为主作卖点,或以为皮传想法)的产物,最早发家就是作为限制级成人游戏,如今在低质量、廉价化、快餐式盛行的时代,这类纯限制级卖点向作品(即废萌)也占绝大成,这点该可悲。不过,优秀的剧情向限制级作品中,限制场景往往是水到渠成、理所当然、恰如其次的。甚至于某一关键时刻前的限制场景,还可能发挥着增进人物感情、渲染观众情绪、推动剧情发展的作用,这点或许接近电影中情色片段的作用。限制级作品比起被戏称为“性无能”的全年龄作品,其最大优点就在于表现张力更强,也更配得上“恋爱”一词――没有性的爱算什么爱?有爱亦有性,这才完整。性应在爱之后,因此显得私密而克制。不过,也得回答下“纯爱”中的“纯”是指何呢?答案明显,不是纯洁的柏拉图式,而是把现实中那些恶心的、复杂的、妥协的变量全部删掉,只留下两个灵魂在真空里死磕。是情感的真挚、完整、自然。
《厌客》
猫在睡着时,当你试图叫醒他,他会摇一摇尾巴,告诉你“我听到了你的呼唤,但是我现在不想醒”。倘若人也能有这样的“尾巴”,又该多好了?在有客人打扰时,张口回绝会打断自己难得的思绪,不开口又显得冷漠无情,若是有这尾巴,便能恰如其次的回绝又不失礼貌。此般委婉而模糊的处理方式,也正是“欲说还休”的克制美的另一体现。
我心目中自有我的佳人标准,但是真正符合这个标准的简直如晨星寥落,故而也不一味奢望出现这样的女子。
佳人存于心中,完全符合的难以寻觅,但也无需奢望,因为完美存于心中就好。具现化为实际的“完美”并非真的完美,完美是抽象的,不完美才是真实的。
《旅行杂话》
赏花不仅限于风景胜地的樱花,只要有一棵灿火盛开的樱树, 就可以在花荫里张起幕幔, 打开饭盒,心性陶然地拿受一番。
凡所谓的风景名胜,必然都与宣传出的理想情景有着莫大的鸿沟。一个地方甚美,名家一推,大家纷纷前来,美便不复存在。好的东西,还是藏在于心吧。但其实,美的产生不因其某处是风景名胜,而是尤其当时的整体与环境本身。如果可以,在另一个合适的地方,纵使鲜有人踏足,其美的感受不会有太多差别。
虽说不一定全程徒步,但一处小小的地方,也要开着汽车前往,这种习惯最不好。那样根本谈不上什么旅情,不论经过哪里都不会留下任何印象。
风景不是光用眼睛看的,美也不是单用眼睛就能发现的,而是用身心的全部去感受。亲身漫步在此处,脚底的分量才会产生实感,身体竭尽全力调动所有感官,气味、声响、景色、触感皆随我而来。味道的香甜、声响的高低、景色的起伏、触感的光糙…所有的状态构成的独特氛围整体只会存在于这一瞬间,唯有这不复返的顷刻间感受,我们得以记住刚才体验到的美的印象。
这个时代时兴高速度,不知不觉,一般民众对时间失去了耐性不能平心静气一直专注于某一事物了,不是吗?
谷崎写下这段批评的一百年前如此,如今因特网大兴发展的现在更是如此。工业革命带来了的先进,但先进中发现和领悟美的能力变得退步。但又庆幸于此,以前听某位UP讲过一则故事:
郊外的公路旁开满一只孤零零的花朵,发现他的青年们没有摘回家中,也没有放任他,而是为其挖坑,然后让花的身影在夕阳下埋葬。
从三岛的角度看这可能是“美的毁灭”,但也可从行为本身出发看待。在忙碌和焦躁中,有人如同小孩般天真而郑重地亲手埋葬一朵花,这不是“毁灭”,而是“完成”,以铭记这瞬间的美,为瞬间而感动。没错,越是快速变革的时代,我们逾需要为瞬间而感动,否则就只剩苍茫的现实。同时也正在这样的背景下,日本文学中,又尤其是唯美派作品里,那细腻而深刻的文字、短暂而绵长的瞬间,更值得我们去细细品味了。
最后
通读完《阴翳礼赞》、《恋爱及色情》、《厌客》、《旅行杂话》等散文,相似的种种底层逻辑互相反应与融合,最终明了。谷崎让我们感受到了这一整套日本文学:
不在详尽,在于克制;不在清晰,在于模糊;不在明亮,在于阴影;不在单一,在于整体;不在表达,在于感受;不在永远,在于短暂;不在长久,在于瞬间。
当初我刚看了几页《阴翳礼赞》时有点期望落空,本以为会为我详细阐述物哀、侘寂、幽玄,可并没有,只是在谈当时他生活中的常有之事和所思所想。现在我们知道,“感受“是日本美学一大重点,所以到头来其实是:我们恰如其次地用符合该美学的方式领悟了该美学的些许 。
